行政大逃亡全球版
一堂太單薄的課、AI 挑出五個毛病、組長為何遞辭呈,以及人生拉霸機
本週卡很久的一個問題
這週在準備一場直播課,主題是介紹一種表達模式:找到一顆「濃縮了整體」的細節,讓聽的人透過它看見全貌。
這種模式為什麼有效?其中蘊含三個運作原理:
1. 大腦記得住場景,記不住清單。
你一口氣講十個重點,聽眾記住零個;你講一間鮮魚店的故事,商店街沒落的原因他自己推得出來。
2. 局部必須是「濃縮」,不是「切片」。
這是最容易誤用的地方。隨便挑一個細節不行,那個細節必須本身就包含整體的邏輯。某間店舖之所以能代表商店街,是因為它的困境(客源、世代、電商)正好是整條街的困境。挑錯細節,聽眾只會記得一個無關的小故事。
3. 找不到完美細節時,退而求其次:明確區隔「部分」與「整體」。
先講細節,再說「這只是其中一角,全貌是……」,有意識地切換鏡頭。
失效條件:
細節太瑣碎、太特殊(聽眾心想「那是特例吧」)
或跟主旨的連結需要你解釋三分鐘——那就換一顆。
舉一反三:教育現場的用法
主題一:講 108 課綱的精神
做法:不從課綱總綱講起。拿一份真實的學習歷程檔案(去識別化),只講這個學生怎麼從「抄活動紀錄」變成「寫出自己的思考」。這一份檔案的轉變,就是整個課綱想做的事。
主題二:講校園霸凌防制新制
做法:不逐條講法規。講一位導師接到通報後的 72 小時,他打的每通電話、卡住的每個判斷點。這 72 小時走過的流程,就是整套制度的濃縮。法條變成了導師的具體動作。
主題三:講 AI 如何減輕教師負擔
做法:不列十種工具。只講一位老師批改一疊週記的那 40 分鐘,用了 AI 之後變成 15 分鐘,省下的 25 分鐘他拿去找一個最近很安靜的學生聊天。工具的價值全在最後那句。
主題四:對家長講「陪伴比補習重要」
做法:不引研究數據。講一頓晚餐,孩子提到某件事時,家長是低頭滑手機還是放下筷子。這一頓飯,就是整個親子關係的縮影。
帶得走的判斷公式
選細節變成是這個溝通模式的核心關鍵。在選細節時,問自己兩個問題:
這個細節被抽掉,整體還說得清楚嗎? 說得清楚 → 它不夠核心,換掉。
聽眾聽完細節,能不能自己說出整體結論? 能 → 選對了。你不用下結論,讓他自己抵達。
設計完這個溝通模式的AI提示詞後,發現:AI 技巧本身十分鐘就能講完,但排完流程我發現一個問題:只有講操作,內容是否太單薄?
卡了一陣子才想通,原來我覺得單薄的原因,是因為缺的是沒有將「為什麼」排入課程。後來我補進二個項目:
這個技巧為什麼在認知上有效
以及三種最常見的失手方式。
同樣一個技巧,有了來歷和禁忌,這門課就完整了。
備課和寫文章原來是同一件事:撐不起篇幅的時候,問題很少出在長度,多半出在深度。
我問了 AI 一個好問題
這週我做完一個 AI 教案審查框架之後,問了AI一句:「這個框架完整了嗎?」
它沒有說完整。它列出五個洞:
衝突了誰說了算
AI 工具不該混為一談
用 AI 的是老師還是學生要先分清楚
改完之後誰來驗收
風險等級的判準在哪裡。
我逐條看完,五個提醒都很扎實。
這個提問好用的地方在於:把 AI 從「幫我們做事的」變成「幫我們挑毛病的」。我們請人看自己的作品時,往往只想聽「很好」。對 AI 你可以放心地問「哪裡有洞」,它不會顧慮你的面子。
問題是,AI 告訴你五個洞之後,補不補,還是決定在自己。
教育現場
這週在整理「行政大逃亡」這個老題目時。查找我的歷年文章庫,跟各位分享這一則現場案例:一位能幹的組長來遞辭呈的那一刻。讓我來解析:校長能做什麼?該避免什麼?
【案例現場】
那是個接近下班時分的週五傍晚,校長室的門被輕輕敲開。平時極為負責的教學組長抱著一疊下學期的排班表走了進來,紅腫的眼眶與疲憊的肩膀,早已洩漏了她內心滿溢的委屈。
她為了落實新課綱的多元選修排課原則,連續幾天加班到深夜,卻因為變動了幾位資深老師習慣的下午空堂,在辦公室裡被當眾指責為「官僚、不近人情、只會拿上級命令壓死人」。
她把文件輕輕放下,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顫抖地說:「校長,下學期我想回歸單純教學……我想,我可能不太適合兼任行政職務。」
那一刻,我看著她強撐的堅強,當下沒說出口的話是:「妳沒有不適合,錯的不是妳的能力,是這個讓妳受盡委屈卻感覺孤軍奮戰的系統。」
【勇哥解析】
從那個場景往下挖,這些能幹的基層主管,遞出辭呈時辭的究竟是什麼?
首先,辭的不是「工作量」,而是「孤立無援的失落感」。
組長與主任往往處於校園金字塔的最夾層:上面有教育局的剛性指標,下面有教師群體對既得權益的防衛,前方還有家長日益高漲的要求。當他們在前線衝鋒陷陣、為學校擋下無數明槍暗箭時,猛然回頭卻發現長官沒有幫忙擋子彈,那種「背後空無一人」的失落感,才是澆熄行政熱情的致命傷。
其次,辭的不是「累」,而是「死海效應」帶來的不公。
曾有校長為了當好人,包容了人緣好但行政能力幾乎為零的主任,結果逼走了最能幹的組長。因為組長看透了荒謬的現實:「越無能的人過得越好,越努力的人,死得越快」。他們辭職,是因為不想成為縱容無能體制下的犧牲品。
最後,辭的不是「頭銜」,而是恐懼「失去專業與尊嚴」。
很多老師排斥行政,是因為害怕被淹沒在形式主義的「評鑑劇場」與無效報表中,感覺自己淪為替上級機關做苦工的「承辦單位」。他們恐懼失去在教室裡作為專業主導者的掌控感,覺得自己在辦公室裡反而像個沒有尊嚴的學徒。
【感想】
面對校園的行政大逃亡,校長不能再用「共體時艱」這種大帽子去進行道德綁架。我們必須主動成為前線夥伴的「情緒緩衝墊」與「防彈衣」。
那一天,我沒有急著跟那位組長談大局觀,而是遞上一杯熱茶,直視她說:「這段時間你默默幫學校擋下了很多我不知道的麻煩與怨氣,辛苦你了,謝謝你。」
真正的領導者,要能給出鋼鐵般的承諾:「行政出錯,校長出來扛;做出成果,舞台與功勞完全是你們的。」 只有當同仁感受到被看見與專業的安全感,行政才不會是消耗熱情的墳場,而是培養領導力的精進場。
本週教育深度探討|行政大逃亡的全球版
英國人有一句老話:把一件簡單的事情複雜化,是官僚體系唯一穩定輸出的產品。放在教育界,這句話幾乎可以直接翻譯成:老師的講桌,正在變成收發室的櫃台。
這不是台灣獨有的抱怨。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(OECD)在《TALIS 2024》教師調查報告中發現,行政工作量仍是全球教師感受到的主要壓力來源之一。在葡萄牙與比利時法語區,超過七成五的教師將其列為壓力來源;即便在行政負擔相對較輕的國家,也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教師如此回報。
換言之,這是一種跨國共病,只是病灶輕重不同。英國一份針對2010至2024年的系統性文獻回顧則指出,教師工作量問題並非單純「工時過長」,而是任務性質與複雜度本身在膨脹,資料登錄、行政審查、科技相關的附加要求,正逐漸吃掉本該屬於教學與備課的時間。南韓的研究更為直白:行政負擔一度佔去教師總工時的近四成,直接被學界點名為教學品質的結構性障礙。
這是全球現象,但每個國家給出的「解方」,卻各自演繹出耐人尋味的落差。
國際與台灣的鏡像對比
英國選擇了一條看似笨拙、卻異常務實的路:在《學校教師薪資及待遇指南》中,直接列出二十一項「教師不應承擔的行政任務清單」,包含代發通知、校外教學的行政庶務等,白紙黑字劃出紅線。這是一種「由上而下設定邊界」的思維,與其呼籲學校自律,不如直接告訴校方:這些事,不准再丟給老師。
台灣的做法,則呈現出一種「政策善意、執行走鐘」的典型張力。教育部國教署今年上半年辦理了多場行政減量座談,也承諾研議放寬「副組長」設置、推動跨校行政合作、補助增聘專職人力。立意不可謂不佳。但台灣教育產業工會近日痛批,教育部修正的員額編制準則,實質上是新增了「副組長」職位卻仍限制須由教師兼任。換句話說,減量政策端出的解方,本身又長出一顆新的行政腫瘤。第一線教師的觀察更加辛辣:行政減量的速度,遠遠追不上各部會、地方政府「宣傳與活動」加碼的速度;一場地方政府主辦的競賽,最終仍要落到某所學校頭上去承辦。
更諷刺的是,連立意良善的教師福利政策,也可能反過來加重行政負擔。例如鐘點費追溯調整導致出納組必須重新核算全體教師薪資,或是「以時申請」的身心調適假讓學校為了找代課疲於奔命。這是一種政策設計上的因果錯位:解決一個問題的手段,成為製造另一個問題的原料。
台灣近五年教師離職人數上升近半的數據,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結構性錯位的具體代價。
碰撞與辯證
這裡出現一個值得深究的辯證:數位工具與科技化管理,究竟是舒緩了行政負擔,還是製造了新一層的負擔?答案恐怕是「兩者皆是」。中國近期一項針對中學教師的質性研究發現,數位科技雖然簡化了部分流程,卻也同時創造出新的資料登錄與回報義務:效率工具本身,變成了新的行政項目。這呼應了一個更普遍的教育治理弔詭:每一次「數位轉型」的宣示,往往意味著多一套系統要學、多一份報表要填,而非少一件事要做。
我們必須誠實地說:把行政負擔簡化為「老師太可憐、政府太無能」的敘事,是一種懶惰的分析。真正的問題核心,是教育體系長期把「可課責性」(accountability)等同於「可填寫的表格數量」。當社會對教育的信任不足,制度的直覺反應永遠是加一層審查、多一份報告,而不是思考如何用更聰明的方式驗證教學品質。這是行政負擔全球蔓延的真正病理:不是哪個國家的官僚特別笨,而是現代教育治理普遍患上了「文件即信任」的錯覺。
給領導者的戰略啟發
對台灣的校長與決策者而言,與其等待中央的減量承諾兌現,不如把力氣放在自己能真正撬動的槓桿上:
建立校內「行政紅線清單」:仿效英國模式,由校務會議明確列出教師不應承擔的任務類別,並將其寫入校內行政分工辦法,而非停留在口頭默契——默契是最容易被日常慣性侵蝕的東西。
對上游需求設下「守門機制」:對外部單位(地方政府宣傳案、民代索資、各類調查問卷)指定專責窗口先行篩選與擋駕,而非任其直接流入各班導師信箱。校長的辦公室,應該是防火牆,而非轉運站。
重新定義科技導入的成功標準:任何新系統或工具在導入前,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——這是「減少一件事」還是「增加一件事」?若答案模糊,就先別急著上線。
教育界總愛談論「以學生為本」,但一個把老師困在報表堆裡的體制,終究無法把任何人放在中心,包括那個本該被放在中心的孩子。行政減量從來不是一句口號,而是一面照妖鏡:照出一個社會,究竟信不信任站在講台上的那個人。
AI 創作|人生拉霸機
這週我和AI一起讀了一則澳洲墨爾本的新聞:市政府幫每棵樹配了電子信箱,本來是報修用的,市民卻開始寫信給樹。
這種原本是為了理性/行政設計,卻被人性暖流灌爆的故事真的很迷人。類似的案例還有:
紐約「Before I Die」牆:藝術家在廢棄牆面畫粉筆填空句「Before I die I want to___」,本是個人悼念計畫,結果被路人的真心話填滿,後來擴散到全球上千座城市。
日本「地藏王/許願繪馬」的數位版本:不少神社把繪馬電子化後,意外湧入大量非宗教性的告白與心事,功能被使用者「重新定義」。
這類創意背後的公式,有一個共同結構:
一個嚴肅/理性的原始目的(報修、行政管理、罰款、悼念單一個人)
一個低門檻、無評判的介面(一封信、一支電話、一支粉筆——不需要登入、不需要證明資格)
接收端是「非人」或「已故者」——因為對方不會評價、不會回嘴,反而讓人卸下防備說真話
設計者沒有預期、也沒有阻止「歪樓」——這是關鍵:如果墨爾本市府當初嚴格限制信件內容只能報修,這個故事就不會發生
我套用這個結構,與AI合作寫了一個純粹好玩的Gem「人生拉霸機」。
我拉了一把,得到的亂數組合:
①校園設備報修系統 / ②QR code / ③老榕樹(鎖定)/ ④畢業前的不捨 / ⑤畢業生多年後回來重新使用
以下是Gem根據這個亂數組合,寫了一篇假感性文。感興趣的,自己可以拉一把試試手氣。歡迎將拉霸結果貼在留言分享。
那棵老榕樹站在司令台旁邊三十幾年了,樹幹上釘著一塊不起眼的鐵牌,本來只是總務處為了樹木健檢方便,掃碼就能回報「這根樹枝快斷了」、「樹皮有蛀蟲」。
沒人記得是哪一屆的畢業生第一個掃了那個QR code,卻沒填報修事項,只留了一句:「謝謝你陪我們曬了三年太陽。」
從那天起,那塊鐵牌變成了畢業生的樹洞。有人寫「對不起,我沒有把你答應要考的學校考上」,有人寫「原來我最捨不得的不是同學,是每天躲在你影子下背英文單字的自己」。總務處後來乾脆把回報表單改了名字,多加一個選項:「純粹想跟老榕樹說句話」。
樹不會回信,但它的沉默剛好接住了那些說不出口的不捨。
這如果發生在你的學校,可以怎麼延伸?



